进阿兄闺房这种事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。
把他背到屋里,唐今正打算走,却忽地又被他抓住了袖子。
看着低着脑袋紧抿着唇的嵇隐,唐今反应一下,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“阿兄该换药了?”
嵇隐耳尖瞬间红了,唇瓣也愈发抿紧,不过他还低着头叫唐今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唐今正想那就跟昨天一样蒙上眼睛呗,他开口说话了:“不是……”
嵇隐从竹篮里抓出那两个包子,一把塞进她的手里,声音还硬邦邦的:“五文钱一个,抵昨日欠你的四十三文。”
唐今刚扬起的笑容迅速又垮了下去,“还要钱啊……”
嵇隐抬眼瞪她,“不要还我。”
“要要要,我要。”唐今连忙将包子举起,免得被他抢回去。就是五文钱一个,这般皮薄馅香的大肉包也比外头卖的要划算了,何况这还是拿来抵她昨日胡说的那四十三文……
那不还是白得的包子嘛。
唐今瞬间又把自己给哄好了,弯下腰笑眸问他:“那阿兄还要换药吗?”
嵇隐下意识往后仰,身子绷得紧紧的,一双瞪着她的幽紫色眸子里也僵硬得厉害……
但好半晌,他还是羞愤地挤出了一句“要”。
唐今哼笑一声,“放心,阿妹给阿兄上上药而已,旁人不会说什么的……何况也没旁人知晓。”
唐今拿来药粉,顺手扯了他床帐上的一根带子递给他,“阿兄来,还是我自己来?”
嵇隐一把夺过那根缎带,严严实实地把她的眼睛给蒙了起来。
唐今充分感受到了他的不信任,不由得伤心地叹了口气,“那,阿兄脱吧。”
嵇隐:“……”
嵇隐忍不住打了她一下。
“?阿兄打我作甚。”
嵇隐已然羞得面颊滚烫,明知她看不见还是恶狠狠地瞪她,“胡说什么……”
“??我胡说什么了?”唐今也想问呢。
嵇隐却不答她话了,好一会,他扯过她的手,“膝盖。”
唐今委屈地磨蹭了一会,还是在他的淫威之下老老实实给他上起药来了。
当然,手上上着药,她的心却已然被旁边的大肉包子给勾走了。
因为放得有些久包子已经凉了,但还是散发出一种面香和肉香完美糅合在一起的香味。
都不敢想这包子要是上锅热一下,会有多好吃……
唐今已经好多天没吃到嵇隐的手艺了,别说,这会还真挺想的。
馋虫动起来,别的都顾不上了,给嵇隐上完药,唐今道了句“阿兄好眠”就拿着包子匆匆走了。
留半背对着她的嵇隐,手指紧扯着衣衫,低头静坐在床上。
他的脸颊埋在阴影之中,叫人看不清。
唯有从发丝间露出的耳朵,与衣衫下露出的脖颈,红得诱人。
良久,青年颤眸偏过脑袋,似羞似愤,贝齿轻咬住下唇,阻住了那些欲从唇间吐出的颤栗热气。
他不能……
……
唐今把早晚接送嵇隐当作了锻炼身体的项目。
如此接送了他半个多月,再去医堂诊脉时,又喜得了一个“多活两年”的好结果。
余额充值够了,唐今就又开始去花楼了。
看到她来,龟公喜不自胜,也不管其他相公怎么想的了,强行赶走了他们,直接拉着唐今上楼去了他屋里。
龟公从床头摆着的匣子里,翻出唐今这段时间送给他的书信,要她一封接一封地念给他听。
唐今含笑应了。
或是为了炫耀,念到一半时,龟公去推开了窗户,又拉着她坐到窗边要她接着念。
唐今哪里会任由他想怎样就怎样,故作不满地按下书信,不念了,龟公就开始说软话讨好她,又嗔闹她。
两人的笑闹声不断从楼上传来,龟公推开门叫僮仆上去送酒,其间露出来的那张春色荡漾的脸,看得不少相公暗自咬紧了牙。
“这老贱人,真是不要脸!”
“娘子……娘子不会与他……”
“怎会!娘子就是心太好,瞧他年老色衰无人怜爱,可怜他才容他如此纠缠罢了……不会与他怎样的。”
话语间又是一声龟公的欢笑从楼梯上滚下来,相公们顿时被气得咯嘣咯嘣咬紧了牙。
而和前厅相比,后厨里的气氛就要平静许多了。
虽也有僮仆因为这事而心情不佳,但从前李娘子跟相公们胡闹时,他们也是只能在一旁看着的。
偶得娘子一句温言笑语,还会被相公们私下挤兑,如今相公们也在龟公那吃瘪了,他们还有些高兴呢。
就是实在不明白,娘子怎么就跟龟公好上了……若是龟公都可以,那他们是不是也……
僮仆们的议论声不断传来,像是出现在厨房里四处乱窜的耗子似的,扰得嵇隐心头烦躁。
快速炒了几个要紧的菜出锅,嵇隐撑着拐杖去了后院拿食材。
说是拿食材,其实就是想避开那些声音躲躲清净。
可躲到后院没了楼层的阻挡,那些原本只从僮仆们嘴里听说的笑闹,就直接从楼上的窗户里飘出来,砸进他的耳朵里了。
多是龟公的,但顺着风雪声细细听,也能听见她偶然的笑。
嵇隐垂眸看着手里的食材,幽紫色的眸子静静映着地面的月光。
听一会,再听一会。
早日听得心头那些不该有的糊涂悸动散去,早日冷静清醒下来辨清她是怎样的人。
……她是好人,是个很好的人。
但绝非良人。
嵇隐重新撑起拐杖,慢慢挪着回了厨房。
楼上落下来的笑闹声混杂在雪中一起,被风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背离他而去的地方。
……
次日早上,嵇隐拄着拐杖独自回家了。
天色蒙蒙亮起,街道角落还有些游荡的影子,那些人影慢慢晃着,逐渐晃到了他的身后。
他们或许在判断他身上有没有值得他们劫掠的地方。
但他今日什么都没拿,没有竹篮,衣衫破旧,还是个拄着拐杖的貌丑瘸子。
看起来比路边乞丐也没好多少。
于是那些人影渐渐散去了。
咚。
但忽地又有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加重了,靠近了,嵇隐心头一紧,沿墙加快脚步。
可他这样,无论怎么走都是跑不过对方的,而对方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。
嵇隐索性转身,举起拐杖就要打那人——
砰。
却被一撞,身形不稳。
腰上揽过一条手臂,耳边传来那气喘吁吁虚弱得不行又过分耳熟的埋怨:
“阿兄怎么不等我就走了?”
……
在熟悉的药香与书墨香里,浓浓的醉意、倦意顺着她埋怨的话语吐出,温热地熏染耳垂。
心脏掉落最深的山谷,却没有摔得粉碎,而是不受控地高高弹起,几乎要穿透胸膛。